白玫瑰花束
一捧白玫瑰,搁在木窗台上,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那不是温室催出来的娇气货,茎秆略粗,刺儿扎手;瓣子也厚实,不似绢布般轻飘,倒像旧时乡下姑娘绣鞋面上绷紧的棉缎——素净、耐看,又有点倔强。
花开无声,人却多事。如今送花讲究个“寓意”,红的是热烈,黄的是告别,粉的是羞涩……唯独这白玫瑰,众人说它代表纯洁与敬意,仿佛非得端出一副圣洁面孔才配得起它的颜色。我每每听了只笑一笑,心道:花何曾管过人心?不过是人在自己心里栽了篱笆,再把花圈进去罢了。
初见白玫瑰是在渭北一个老园子里。主人姓陈,七十有三,种了一辈子月季、蔷薇、七姊妹,晚年偏爱起白玫瑰来。他不说道理,只是蹲在地上剪枝,手指皲裂如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“开得太艳的,留不住香。”他说,“白的淡些,夜里闻起来反而沉得住气。”
果然如此。白天瞧去不过清雅而已,待到灯熄后半晌,卧房门虚掩着,忽有一缕幽气浮上来,凉沁沁地钻进鼻孔,像是山涧清晨第一股风拂过青石板。原来香气也有脾气,愈是收敛,愈能入骨。
城里卖花女郎常将白玫瑰染成蓝紫或桃红,喷浓香水压住本味,包一层闪纸裹一圈丝带,标价翻倍售予新人拍婚纱照用。照片里新娘指尖拈一朵假色玫瑰,笑容标准而空洞,背景却是电子屏合成的阿尔卑斯雪峰。我看罢摇头,心想这不是养花,这是驯兽——硬生生拗弯草木筋骨,教它们学人的腔调说话。
真正的白玫瑰从不好伺候。春寒未尽便冒芽,稍暖即抽条,雨多了烂根,旱久了焦边,肥重一分则叶卷如拳,光照差一点就徒长细弱。可一旦活下来,则年复一年稳打稳扎,夏末秋初还能爆出几蓬新蕾,单朵不大,但攒在一起便是云堆玉砌之势。村里老人讲:“好东西都经摔打。麦子冻不死才有嚼劲,核桃砸不开才算熟透——花也是这个理。”
前日邻家闺女订婚,请我去题几个字作贺礼。她递来一支刚采下的白玫瑰插在我砚池旁,墨汁尚未干透,花影已映于纸上,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墨痕,哪是花魂。我想提笔写“百年偕老”之类吉利话,手腕悬了半天,终落下一联:
“无言自抱冰霜质
有意宁随脂粉流”
横批没敢乱加,怕辱没了那一捧静默。
其实我们日常所求之圆满,并非要满堂锦绣、八方称颂;有时就是案头一瓶清水供养数支白玫瑰,朝夕相对却不相扰,风雨来了各自承当,晴天到了默默吐芳。不必解释为何选白色,亦无需向谁证明这份干净是否够格称为高尚。它就在那里,既不高攀庙宇神龛,也不俯就市井喧哗,兀自开着,就像土地记得如何生谷物一样笃定。
夜深收工,我把枯掉的一两片外层花瓣拾掇拢来,夹进《陶庵梦忆》页中。书页泛黄脆薄,花瓣更易碎,然其形虽萎,气息尚存一线微辛——那是植物最后不肯交出去的东西。
人间情义若也能这般简朴结实该有多好:不用宣誓震耳欲聋,不必礼物琳琅塞屋,只要临别时不回避眼神,久别后再逢仍认得出彼此眉目间的温热,就够了。
窗外星斗低垂,屋里暗香浮动。这一束白玫瑰啊,终究什么也没许诺,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